0%
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后室

看完《后室》,最先留在我脑海里的,并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怪物,而是那一扇扇看似通往救赎的门、那些没有尽头的房间、重复出现的墙壁,以及似乎永远无法抵达出口的走廊。

它们空旷、单调,又带着一种难以解释的熟悉感。你似乎曾经真正在哪里见过它们:童年的小路、无人的街道、一间曾经到过,却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具体位置的房间。它们没有明确地伤害你,却始终让你隐隐不安。

后来我开始觉得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 Backrooms。

它未必存在于某个现实空间里,而是藏在意识与潜意识交界的地方。那些没有被理解的恐惧、没有被承认的自卑、没有被消化的嫉妒与怨恨,甚至某些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恶意,都会被留在那里。

我们以为自己已经离开,其实只是暂时没有再走进去。

一、自然的后室

我们习惯用美好的词语描绘自然。

阳光、森林、河流、海洋、旷野,似乎天然代表着自由、纯净与生命。但自然从来不只有这一面。潮湿的洞穴、腐烂的尸体、寄生与吞噬、疾病与死亡,同样生长其中。

你能够想到的所有美好的词语和形容,似乎都有与之对应的不堪的人、物与景。光明并没有消灭阴影,生命也没有驱逐腐败,它们更像是平衡生长的两极,共同构成了我们所面对的世界。

人也是如此。

善意与恶意、勇敢与恐惧、自信与自卑,并不总是整齐地分布在不同的人身上。更多时候,它们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,只是在不同的环境、关系和时刻里,显露出不同的一面。

我们愿意承认自己善良、真诚、努力,却很难接受嫉妒、怨恨、畏缩,甚至期待着某个具体的人的失败和死亡。于是,那些不符合自我想象的部分被压了下去,被藏进一间没有灯的房间,成了那隐隐幽幽的某种东西。

久而久之,它们便成为了我们自己的后室。

二、日常的后室

现实中的人,会以另一种方式留下来。

现实生活中出现过的种种场景,以及遇见过的各种各样的人,并不会在事情结束之后完全消失。

它们会变换成某种情绪,进入个体的意识与潜意识之中。有时我们能够说清它来自哪里,有时只剩下一种模糊的印象:一阵突然出现的不安,一次毫无来由的愤怒,或者面对某种选择时,本能地想要逃开。

这种模糊的印象,本质上或许来自自我的纠结。

一个现实中的人物,进入记忆以后,便不再只是那个人本身。他会逐渐和你的恐惧、羞耻、不甘与想象混合在一起,最后变成另一个只能存在于你内心的人。

或许你曾经有一个非常讨厌的同事、上司、朋友、对手、情敌,亦或者对象;也可能只是很多年前发生的一件小事,当时的你感到难堪、愤怒、无奈。后来你离开了那个环境,也不再见到那些人。你以为它早已无关紧要,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。

但他们仍然可能幻化成其他形象出现在梦里。

梦里的他们仿佛拥有独立的意识。他们不由你安排,也不向你解释为什么出现。你无法真正掌控他们,即使你以为自己可以控制梦境。

可从另一个角度看,他们又是真正意义上的你自己。

他们携带着你的记忆,由你的情绪塑造,在你的意识深处继续生活。他们已经不再是现实中的那个人,却成为了你理解自己、保护自己和判断世界的一部分。

有些人早已离开你的生活,却仍然参与着你的选择。

三、后室里的怪物究竟是谁

我们总是倾向于把恐惧理解为一种来自外部的东西。

怪物躲在走廊的尽头,危险藏在看不见的拐角处,而“我”只是一个误入其中、试图逃出去的人。

但如果后室本来就是我们意识的一部分,那么其中的怪物究竟是谁?

它可能是曾经伤害过你的人,也可能是那件事情发生以后,被困在原地的自己。它可能是一段无法摆脱的关系,也可能是你为了不再受伤,逐渐形成的防御、冷漠和攻击性。

最初的伤害来自别人,后来却成为了自己的性格。

我们害怕被否定,于是提前否定别人;害怕被抛弃,于是在关系真正靠近之前先离开;讨厌某一种人,却在很久以后突然发现,自己身上也长出了与他相似的部分。

这大概是后室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。

你不断逃避的东西,并不完全来自外界。你以为自己正在躲避怪物,最后却发现,怪物也携带着你的面孔。

如同你会突然出现在别人的闪念之中,那些你已经忘记的言语和行为,也可能在另一个人的意识深处停留多年。或许在某个人的后室里,我们同样是那个反复出现、无法被解释的形象。

我们既被别人塑造,也在无意间成为别人记忆的一部分。

四、我们能够逃出去吗

那么,要如何才能放下情绪与执念?

又要如何与幽幽深处的自己取得平衡?

我不知道“放下”是否真的是一种可以主动完成的动作。人似乎很难仅仅依靠一句“已经过去了”,就让一段过往失去生命。很多时候,我们所谓的放下,只是不再提起;所谓的遗忘,也只是很久没有重新走进那间房间。

它仍然在那里。

也许真正能够做的,并不是彻底驱逐那些幽暗的部分,而是慢慢辨认它们。

在“阳”不断成长的同时,去接住“阴”的力量。

承认某件事实际上仍在影响自己,承认某些情绪并没有随着时间自然消失,也承认那个恐惧、嫉妒、怨恨甚至并不善良的自己,确实属于自己的一部分。

承认并不意味着顺从。

理解自己的愤怒,并不等于允许自己伤害别人;看见自己的恶意,也不等于认同它。它只是让我们知道,在某一次选择发生之前,究竟是谁先从幽暗的走廊里走了出来。

或许所谓平衡,并不是让内心只剩下光明,也不是消灭后室中的怪物,而是能够看见光明与阴影如何同时生长,并且不再把其中任何一面当作自己的全部。

后室可能永远不会消失。

那些曾经出现过的人、发生过的事情,以及由它们形成的情绪,仍然会在意识深处改变形状。它们可能再次进入梦中,也可能藏在一次看似无关的愤怒、退缩或者选择里。

但当一个人逐渐能够认出那些房间,知道它们从哪里来,又在什么时候开始影响自己,他或许就不再只能沿着同一条走廊反复逃亡。

真正的出口未必是离开。